在我家客廳的老藤椅上,88歲的阿婆正瞇著眼睛曬太陽,銀白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茍——那是她作為“自梳女”一生的堅持。從母親懷上我那年算起,阿婆踏進這個家門已有整整三十八個春秋,若算上更早在我外婆家的時光,她與我家結緣已近四十年。
作為中國最后一代自梳女,阿婆的人生像一部活著的近代史。上世紀四十年代,珠三角地區的年輕女子流行起“自梳”風潮——她們將長發盤成莊嚴的發髻,昭告天下終身不嫁,以此換取獨立謀生的權利。十六歲那年,阿婆在姑婆屋對著觀音像三拜九叩,親手將烏黑的長辮挽成光滑的圓髻,從此命運便與別人家的灶臺、搖籃緊緊相連。
“那時候啊,梳起就不回頭。”阿婆的粵語帶著水鄉的溫軟,手指輕輕撫過發髻。五十年代她隨主家北遷,六十年代在動蕩中守護著雇主家的孩子,七十年代用糧票換來的面粉變出花樣點心。我童年最深的記憶,是阿婆用生硬的普通話教我念“月光光,照地堂”,而她自己的鄉愁,都縫進了每年春節寄往順德的信箋里。
改革開放后,老家侄輩多次來接,阿婆總是搖頭:“做生不如做熟。”其實我們都知道,她早已把這里當成了家。我結婚那年,她取出層層紅布包裹的金戒指,那是她攢了半生的體己:“阿妹,要好好過日子。”戒指內壁刻著細微的蓮花——自梳女守護貞潔的圖騰。
如今家政行業早已專業化,年輕保姆們用手機APP接單,而阿婆仍保持著她的儀式感:晨起必梳頭,衣襟永遠平整,照顧老人時哼著粵劇小調。社區工作人員來登記時驚嘆:“您這是活文物啊!”阿婆只是笑笑,繼續擦拭著那張黑白照片——上面二十歲的她眼神清亮,發髻烏黑如墨。
最近她常坐在窗前看鴿子飛過,忽然對我說:“知道為什么自梳女特別會持家嗎?因為沒有自己的家,才更懂得珍惜別人的家。”夕陽給她的白發鍍上金邊,那支用了七十年的牛骨梳靜靜躺在窗臺,梳齒間纏繞著幾根銀絲,像時光留下的密碼。
這個秋天,民政局為阿婆頒發了“特殊貢獻家政服務者”證書。她捧著證書看了很久,最后輕聲說:“我這輩子,梳起了頭發,卻沒梳斷人情。”窗外梧桐葉飄落,仿佛聽見歲月深處,無數自梳女走過麻石巷的足音,漸漸融進現代都市的燈火里。而我家這位最后的守望者,正用她布滿皺紋的手,為兩個時代溫柔地系上最后一個結。